第八十一章

晨光尚未彻底驱散夜寒,官府衙门前的街道却已比平日更早地聚起了人群。

高高的门梁上,一夜之间又多了一颗新的头颅。与昨日那颗带着稚气的不同,这颗头颅的主人面容扭曲,双目暴突,仿佛凝固着死前无法言说的极致痛苦,灰败的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些许受尽折磨的痕迹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发梢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滩早已干涸的污渍。

围观的人群嗡嗡作响,有的面露惧色,窃窃私语;有的则一脸麻木,仿佛早已司空见惯;更有少数人眼中闪烁着难以言明的兴奋,对着那头颅指指点点。墙面上,一张崭新的告示覆盖了昨日的旧文,墨迹森然,无非是宣称又一名叛党伏诛,以儆效尤之类的话语。

没有人注意到,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,一道模糊的身影只是短暂驻足,冷漠地瞥了一眼那血腥的示众场景,便如同鬼魅般悄然离去,并未多做停留。那正是木若隆。

他没有兴趣欣赏官府的“战果”,他有自己的事要做。

穿过几条逐渐苏醒的街巷,他再次来到了那家名为“如意坊”的赌场附近。白日的赌场大门紧闭,少了夜间的喧嚣,却多了几分森严的戒备。两名护卫抱着膀子守在侧门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偶尔路过的行人。

木若隆没有从正门或已知的侧门进入。他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阴影移动,绕到赌场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小巷。这里气味难闻,堆满了废弃的酒桶和烂木箱。他屏息凝神,仔细聆听了片刻,确认附近无人后,足尖在湿滑的墙壁上轻轻一点,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丈许高的后院土墙。

落地无声。院内同样杂乱,但有一条通往主建筑后厨的小径。他刚欲移动,旁边一个堆放菜蔬的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!一个穿着杂役短褂的半大小子,正揉着眼睛从一堆白菜后站起身,似乎是起早偷懒躲在这里打盹,恰好与木若隆撞了个正着!

那小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此,吓得张嘴就要惊呼!

电光火石之间,木若隆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掠至他面前!一只手如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只手则精准无误地托住了他的下颌与后脑,随即猛地一错!

“咔嚓!”

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。那小子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,身体软了下去,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。

木若隆眼神冰冷,没有丝毫波澜。他迅速将这尚带余温的尸体拖到角落,那里堆着几个空置的、散发着霉味的大木桶。他利落地扒下小子身上的杂役短褂,随手塞进一个空木桶,然后将这软绵绵的尸体用力蜷缩,也硬塞了进去,盖上桶盖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。

在做这些的时候,他敏锐地注意到,旁边还有几个木桶并非完全空置,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粉末,用手指捻起一点嗅了嗅,一股熟悉的硫磺和硝石气味——是黑火药。数量不多,但出现在赌场后院,显得格外突兀。

事不宜迟,他必须尽快摸清这里的底细。他不再耽搁,身形再次拔起,如同狸猫般攀上主建筑外侧的廊柱,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伏在了人来人往的后厨上方的房梁阴影处。这里视线极佳,既能观察后院动静,也能透过气窗瞥见部分走廊和房间的情况。

赌场内部在白日显得安静许多,只有零星几个仆役在打扫。然而,就在他潜伏观察之际,靠近后院的一处看似墙壁的地方,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暗门!

几名仆役从里面鱼贯而出,两人一组,吃力地抬着什么。那赫然是几具女子的尸体!她们衣衫不整,甚至有些衣不蔽体,长发凌乱,面容扭曲,死状凄惨,下半身更是狼藉一片,流淌着不明的浊液,显然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凌辱和折磨。仆役们面无表情,如同处理垃圾般将这些尸体抬到后院,随意扔上一辆早已等候的破板车,用草席粗略一盖。

紧接着,暗门再次打开,另外几名仆役粗暴地推搡着几名被堵住嘴、捆绑双手的年轻女子进入暗门之下。那些女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,发出呜呜的哀鸣,却无力反抗,很快便被拖入了那黑暗的地下。

木若隆伏在梁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不愤怒,也不同情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。这些女子的来历,无非是街上掳掠的平民,或是欠下巨债被迫抵债的可怜人,在这等藏污纳垢之地,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。他对这些并无兴趣,他的目标不在此处。

他缓缓调整呼吸,体内内力如同深潭之水,被极致地压缩、收敛,缓缓覆盖全身每一寸肌肤,每一个毛孔。这是他独门的匿息之法,能极大程度地屏蔽自身的气息与存在感,若非功力远高于他且刻意探查,几乎难以被发现。此刻的他,即便有人抬头看向房梁,也多半会忽略掉那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。

又静静观察了片刻,确认再无更多有价值的信息,尤其是关于那些黑火药的线索似乎并未在此显现后,他不再停留。身形如同融入空气的墨滴,沿着原路悄然退出了赌场后院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在赌场外一条肮脏、无人的死胡同角落里,他迅速脱下沾了些许尘土的外袍,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、款式颜色截然不同的干净布衣换上。将旧衣揉成一团塞进包裹深处,他这才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过路人般,坦然走入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,汇入人流。

不多时,他便回到了那间位于“悦来客栈”二楼的普通客房。关好房门,落上门闩。窗外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,他却恍若未闻。径直走到床榻边,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眼帘低垂,再次沉浸到自身内息的运转与修炼之中,仿佛刚才那番潜入、杀人、窥秘的冒险,不过是出门散了趟步般寻常。

下回见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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