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

夜色如墨，沉沉地压在武汉城上空。

因官府连日来的大肆搜捕，往昔即便入夜也仍有几分生气的街道，此刻变得异常冷清。只有零星几个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，转眼就消失在狭窄的巷弄深处，不敢在空旷处多做停留。

木若隆落脚的那家“悦来客栈”，早已大门紧闭，厚重的门板后面，还能听见伙计们慌慌张张用木条加固、用桌椅顶死的声响。楼上的客房里，更是一扇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连条缝隙都不敢留。这个时候，谁要是敢开窗张望，被巡街的官兵或是暗处的眼线瞧见，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——不是屎也是屎了。轻则被当成叛军同党抓进大牢，尝尝那些骇人听闻的刑具，重则可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，就被当场格杀。

客房内，木若隆并未入睡，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慌张。他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，换上了一身纯黑的夜行衣。这衣服质地特殊，吸光而不反光，正是当初在苏家时秘密准备的，一共三套，在苏家动用了一套，如今还剩下两套以备不时之需。他用黑巾蒙住口鼻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。

抬手掐灭了桌上那豆大的烛火，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。他仔细锁好房门，然后才蹑足来到临街的窗前，极其小心地将窗户推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，一双冷眼透过缝隙，静静地观察着外面死寂的街道。

他在等待。
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。

突然——

“杀啊！！”

“冲进衙门，宰了那群狗官！”

凄厉的呼喊声如同鬼啸，猛地从远处炸开，紧接着便是杂沓纷乱的奔跑声，以及……

“轰！！”

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撼动了地面，连客栈的窗户都跟着嗡嗡作响！那是黑火药爆炸的声音。

木若隆的眼神在黑暗中微微一闪，果然动用了火药，但他脸上并无惊奇之色，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。

原本空旷死寂的大街上，瞬间从各个角落涌出无数人影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咆哮着、挥舞着各式兵刃，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——官府衙门——疯狂冲去！火把被点燃，丢向沿街的店铺，橘红色的火光开始跳跃，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而狂热的脸。

木若隆凝聚目力，试图望向官府方向，但距离太远，他的内力感知还无法覆盖到那片区域。他只记得，这些日子在街上看到的，最多也就是些普通衙役和小吏，真正官府上层的人物，一个都未曾露面。

“杀！拿下武汉！砍死官府里所有人！”一个满脸虬髯、状若疯虎的壮汉，挥舞着一柄鬼头刀，声嘶力竭地大吼着，显得格外醒目。在他身后，紧跟着两个挥舞着锄头、面色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汉子。

木若隆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。果然是大福和大隆这对兄弟。这群冲击官府的叛军，成分复杂，除了少数像大胡子那样看似头目的人，其中还混杂着不少趁乱而起的亡命之徒和地痞流氓。

混乱迅速蔓延。叛军开始强闯道路两旁的民宅，搜刮财物，逼迫青壮加入。客栈也未能幸免。

“嘭！嘭！嘭！”

沉重的撞门声和粗暴的吼叫声在客栈楼下炸响。

“里面的人听着！快开门！再不开门，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店！”

“开门！把钱财和粮食都交出来！”

客栈内，早已严阵以待。掌柜、小二和胆大的仆役们死死顶着被桌椅柜子加固的大门，额头冷汗直流。一些恰巧投宿在此的江湖侠客，此刻也纷纷拔出刀剑，聚集在一楼大堂，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不断震颤的大门，准备一旦门破，便与闯进来的乱贼拼个你死我活。

一时间，客栈一楼气氛剑拔弩张，紧张的喘息声和门外疯狂的叫骂撞门声交织在一起。

而与楼下的紧张混乱截然不同，二楼客房里，木若隆依旧静静地立在窗后，透过那条细缝，冷漠地注视着大街上的疯狂景象。他看着那些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叛军嘶吼着冲向官府方向，看着火光照耀下那一张张癫狂的面容。

他的目光，最终越过混乱的人群，投向那片始终沉寂、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城中心的官府建筑群。

那里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
没有官兵出来列阵迎敌，没有箭矢从墙头射出，甚至没有一丝灯火异常的晃动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下回见。